在自由與命運間流亡的普羅高菲夫（上）
- 紹綱 黃
- 6月16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當我們聆聽音樂會的同時，聽見的是音符堆砌起來的直覺感受，但我們經常聽不見作品背後的弦外之音。近期國際樂團頻繁訪台，有幸參與到兩場非常精彩的音樂盛宴，兩場音樂會分別表述了普羅高菲夫兩個不同時期及其生命面貌：一場是布達佩斯節慶管弦樂團對命運的宏觀解構，另一場則是趙成珍與慕尼黑愛樂對天才自我的內在探索。這兩場演出從普羅高菲夫青年時期的「慧黠與叛逆」，到二戰時期共產極權下「壓抑與流亡」。
命運的物理實驗——布達佩斯節慶管弦樂團
伊凡‧費雪每次訪台的曲目設計都獨具深遠意義，繼2014年後睽違十二年再度訪台，這次安排的曲目是普羅高菲夫《希伯來主題序曲》、《三橘之戀》選曲及下半場的《第五號交響曲》，這是俄國爆發兩次國內革命後的作品，隨著政經局勢不穩定以及共產制度對於藝術創作的審查，使得實驗精神使命強烈的普羅高菲夫，不再適合於國內安然創作，最終選擇離鄉背井。
希伯來主題序曲
Overture on Hebrew Themes
1919年寒冬，普羅高菲夫的同學帶著一本記錄了希伯來旋律的小樂譜本前往紐約拜訪普羅高菲夫組成了六人樂團，一開始普羅高菲夫對希伯來的旋律不太感興趣，直到他拿著譜本坐在鋼琴前彈奏時才大為驚嘆，這些「在淚水中歡笑」風格的旋律燃起他創作的靈感，讓他想起克萊茲梅爾市場中那充斥平民百姓狂歡跳舞及憂愁哀傷的兩種對立氛圍，並在兩週內迅速完成了《希伯來主題序曲》。
這首序曲原本，原本是給鋼琴、一把單簧管及弦樂四重奏的編制，隨後也改編給管弦樂團中演出。一開始由管弦樂團拉開短暫詭譎的序奏，單簧管便演奏出主題動機，隨後主題在木管各部中發展開來，絃樂器則逐漸奏出市集的喧鬧聲，在喧鬧聲逐漸變遠的時候，主奏單簧管漫步走向舞台前面，彷彿走出了熱鬧吵雜的市場，兀自的抒發他內心的悲愁，市場的氛圍也隨之改變紛紛應和著愁緒，偶爾有著此起彼落的大聲嘆息，過了段時間又恢復到原先熱鬧的主題，接著兩個情緒一搭一唱的穿插至結尾逐漸緩和寧靜下來，最後主奏單簧管領奏破碎的主題，這破碎的主題迅速渲染開來，結束在喧鬧的叫賣與殺價的參差聲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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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橘之戀組曲
The Love for Three Oranges Suite, Op.33bis
1918年春天普羅高菲夫搭著火車，沿途經過海參崴及日本，橫跨太平洋後才終於抵達美國舊金山，再輾轉至紐約，歌劇《三橘之戀》劇本就是在這舟車勞頓的過程當中構思的，古靈精怪的故事講述一位憂鬱王子被女巫下咒，竟瘋狂愛上三顆巨大的橘子，並展開一場荒誕的尋「橘」之旅，最後在橘子裡遇見真愛公主的奇妙故事。管弦樂組曲則是由歌劇當中選出三個段落串聯，風格具有普羅高菲夫最為擅長的冷嘲熱諷。
從伊凡 ‧ 費雪的演出編排中，我們可以更深刻地解讀普羅高菲夫的心境。將此組曲緊隨《希伯來主題序曲》演出，巧妙地勾勒出作曲家在俄國革命動盪與兩次內戰緊張氛圍下的無奈、面臨政治高壓與離鄉背井時，靈魂深處的顫動與鄉愁。
普羅高菲夫選擇以這種「嘲諷與詼諧」作為武裝，其音樂中那種「不自然」的和聲與「過於強勁」的節奏，實際上是對現實世界高壓統治最優雅的控訴。這種「怪異諧謔」的風格（Sarcastic style），反映了他如何在藝術壓迫中保持盼望：在變革的時代，即便笑聲中帶有諷刺與苦澀，它仍是治癒靈魂憂鬱、對抗嚴酷現實的唯一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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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號交響曲
Symphony No.5 op.100
我們在音樂廳中，往往專注於樂團整齊劃一的演奏與音色，卻常忽略了音符背後的物理張力。對於普羅高菲夫而言，創作《第五號交響曲》不僅是音樂創作，更是一場關於「自由」的物理實驗。在經歷了革命與離鄉的波折後，普羅高菲夫於二戰時期寫下了這部作品。他曾說這是「一部關於自由與幸福的交響曲」，但當我們細聽全曲，會發現那種「自由」在每個樂章中，彷彿正被無形的巨手一點一滴地侵蝕。
這場演出中，樂團的配置理念令人屏息。我們聽見了木管與弦樂交織出的青春憧憬，那是第一樂章中，對於光明與寬廣天空的極致渴望。然而，隨著樂曲推進，那種清澈感開始變得渾濁。到了最後一個樂章，我們感受到了一場殘酷的「聲學吞噬」。普羅高菲夫巧妙地運用了低音聲部的厚重，讓大提琴、低音提琴與銅管樂器，逐漸將原本代表自由、輕盈的高音聲部（小提琴與木管）給包圍並最終掩蓋。這不再僅僅是樂理上的分析，而是一種深刻的「聽覺體驗」：我們聽見自由在命運的巨輪下，是如何一點一滴地失去光澤，最終消融在沉重的聲浪之中。這或許正是普羅高菲夫在極權高壓下，最真實且令人心碎的內在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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