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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交響的傳承與蛻變:拉哈夫‧夏尼的指揮美學及鹿特丹愛樂的告別樂章

7月24日
讀畢需時 10 分鐘


就在前幾週,鹿特丹愛樂管弦樂團(Rotterdam Philharmonic Orchestra)在官方YouTube頻道上發布的最新影片《給拉哈夫·夏尼的告別惡作劇:樂手互換樂器》速地引起古典樂壇的熱絡討論。排練時,樂手們刻意大風吹,互換了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樂器,並在指揮台上放了一張白紙迎接他們的首席指揮——拉哈夫·夏尼(Lahav Shani)的到來。



看著錯愕的夏尼走上台前,以及指揮團員們在自己陌生的樂器前面摸索,勉強拉出荒腔走板,聲音大幅度不準、節奏有時來不及跟到拍點上,但卻依稀可以辨識出,這首曲子正是他們剛發行過新專輯的德弗乍克第九號交響曲《新世界》。這段滑稽的影片不僅展現了頂尖樂團私下活潑的一面,也印證了樂迷心中的不捨:夏尼與鹿特丹愛樂長達八年的合作,確實將在本樂季(2026年8月)畫下句點。這篇文章將帶大家從這段充滿人情味的「惡作劇」與他近期造訪台灣的巡演回憶出發,一窺這位天才音樂家如何從鋼琴家與低音提琴手,蛻變為同時接掌以色列愛樂與慕尼黑愛樂的世紀級指揮大師;以及他如何打破框架,為21世紀交響樂壇帶來全新的指揮與互動風格。


「邀請」而非「發號施令」的指揮哲學


這段影片的背後,隱藏著夏尼深刻的指揮哲學。夏尼曾明確表示,指揮的藝術在於「傾聽與保持彈性」,如果指揮只是強加自己的意志,就容易剝奪樂手們與生俱來的自發性(spontaneity)與創造力。他認為指揮的角色不是「發起」(initiating),而是「邀請」(inviting);音樂的能量流動是由樂手產生的,指揮的作用是維持這股能量的暢通,而非絕對地去決定它,我想這也是聆聽幾次夏尼現場演出,他選擇捨棄指揮棒,而是以雙手謙遜的邀請取而代之的原因。


這種將龐大交響樂團視為「大型室內樂」來互動的理念,正是鹿特丹愛樂在2016年6月首次與夏尼合作後,僅隔兩個月便史無前例地全票通過、迫不及待宣任他為下一任首席指揮的原因。當時年僅27歲的夏尼,成為該團百年歷史上最年輕的首席指揮,接替了同樣光芒萬丈的亞尼克‧聶澤–賽金(Yannick Nézet-Séguin)。這支充滿藍領港口城市拼搏精神、敢於冒險且情感豐沛的樂團,在夏尼的「邀請」下,釋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斑斕色彩與自發性。


港灣城市的共鳴:2026年衛武營的「畢業巡演」與荷蘭連線


如果您常跑高雄衛武營,可能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裡似乎吹著一股強烈的「荷蘭風」。基於高雄與鹿特丹同為「港都」的文化共鳴,衛武營近年來頻繁引進荷蘭頂尖團隊,例如:超人氣的雙鋼琴天團「尤森兄弟(Lucas & Arthur Jussen)」就已三度來台。而在這波橘色古典熱潮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拉哈夫·夏尼帶領的鹿特丹愛樂。


2026年6月,鹿特丹愛樂迎來了在衛武營的第三度登台,這場充滿「畢業巡演」意義的系列音樂會,不僅展現了破表的票房魅力,更讓人見識到夏尼全方位的音樂才華,最讓台灣樂迷津津樂道的,莫過於他在蕭士塔高維契《第二號鋼琴協奏曲》中展現「自彈自指」的魅力;另外更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的節目策畫,精心安排了橫跨德奧古典、浪漫至二十世紀的經典曲目,全面展示了夏尼在不同音樂風格中的駕馭能力,更以「2013馬勒指揮大賽首獎」之姿,與國內聲樂家蕭涵老師童帶來了精采的馬勒《G大調第四號交響曲》,您不知道的是,聲樂家蕭涵僅以20分鐘的時間完成與交響樂團的彩排(這次演唱的位子位於樂團後方,亦是鹿特丹愛樂向來演出本曲的安排)。同時,藉由演出荷蘭本土作曲家約翰·瓦格納(Johan Wagenaar)的《大鼻子情聖序曲》(Cyrano de Bergerac),夏尼向鹿特丹愛樂的歷史根基致上了最深的敬意,這首作品也同時收錄於德弗乍克《新世界交響曲》專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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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格納《大鼻子情聖序曲》、德弗乍克第九號交響曲《新世界》播放清單
夏尼指揮鹿特丹愛樂演出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
夏尼與鹿特丹愛樂合作柴可夫斯基第五號交響曲

走入人群:教育推廣與「活在當下」的哲學


除了正式的音樂廳演出夏尼在這次的巡演當中實踐「眾人藝術中心」的理念,率領鹿特丹愛樂銅管樂團出走音樂廳,為高屏地區上千名師生舉辦《自由狂想》推廣音樂會,演出柯普蘭與伯恩斯坦等美國作曲家的經典銅管作品。衛武營也安排了樂團長笛首席 Juliette Hurel 與長號首席 Pierre Volders 的大師班,為台灣學子提供國際級的音樂指導。另外除了夏尼個人紀錄片《活在當下》( Be in the Moment )台灣首映會,回顧了夏尼與鹿特丹愛樂十年的合作歷程,更點出了夏尼的核心音樂哲學:「閉上眼睛,忘卻一切,活在當下,對周遭發生的事情做出最真實的反應」,甚至在衛武營公共大廳與台灣小提琴家黃俊文帶來了一場驚喜快閃演出。他證明了古典音樂不該高高在上,而是能與眾人呼吸與共的藝術。


從琴鍵到指揮台:多重身分塑造的音樂視野


拉哈夫·夏尼的音樂視野是由多重樂器視角疊加而成的。1989年出生於以色列特拉維夫,父親麥可·沙尼(Michael Shani)是一位合唱團指揮,夏尼的音樂啟蒙極早。六歲起師從漢娜·夏爾吉(Hannah Shalgi)學習鋼琴,隨後進入特拉維夫布赫曼-梅塔音樂學院(Buchmann-Mehta School of Music)跟隨鋼琴大師阿里·瓦迪(Arie Vardi)深造,並在柏林漢斯·艾斯勒音樂學院(Hanns Eisler Academy of Music)師從法比奧·比迪尼(Fabio Bidini)。作為一名頂尖鋼琴家,夏尼具備了同時處理複雜聲部(Polyphony)的卓越能力:鋼琴家需在十根手指間分配和聲的重量、旋律線條與內聲部的流動,這種微觀的複音思維,當被放大到交響樂團的層次時,使夏尼對樂團的「織體透明度」有著極高的要求。樂評人經常驚嘆於夏尼指揮時的音響平衡,他能夠讓木管的獨奏在厚重的銅管與弦樂群中清晰浮現,這正是源於他作為鋼琴家對「和聲配重」的本能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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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尼演奏柴可夫斯基及德弗乍克鋼琴三重奏專輯播放清單

夏尼同時也是一名出色的低音提琴手,他在特拉維夫跟隨以色列愛樂前低音提琴首席泰迪·克林(Teddy Kling)學習。在交響樂團中,低音提琴是和聲的基石與節奏的發動機,由於低音提琴發聲的物理特性(琴弦粗、發聲反應相對較慢)以及在樂團中通常位於後排的位置,低音提琴手必須培養出「提前感知時間」的能力,才能讓聲音精準地與指揮的拍點以及前排的弦樂吻合。這段在管絃樂團擔任低音提琴手的經歷,賦予了夏尼對「樂團引擎」運作機制的深刻理解。他深知聲音從不同聲部傳遞出來的時間差,也深刻體會到坐在樂團中感受聲音共振的物理震撼。夏尼曾直言:「當我抱著低音提琴演奏時,我全身都在震動。身為指揮,你以為是你創造了聲音,但其實你懷念那種親手製造聲音的物理感受,以及身為群體一分子的歸屬感。」正是因為他曾在樂團內部「被指揮」過,他才更加懂得如何以不壓迫的方式去引導樂手。


巨人的提攜:祖賓·梅塔與丹尼爾·巴倫波因


夏尼的職業生涯轉捩點,離不開兩位當代音樂巨擘的提攜。2007年18歲的夏尼受梅塔之邀與以色列愛樂合作柴可夫斯基鋼琴協奏曲,隨後更在2010年以色列愛樂亞巡期間同時身兼鋼琴家、助理指揮和樂團低音提琴手,這樣的經歷為他與以色列愛樂的合作埋下深遠淵源。夏尼在柏林求學期間,更獲得巴倫波英的賞識與提攜,同樣身為鋼琴與指揮雙棲的巴倫波英強烈建議夏尼在發展指揮事業的同時,絕對不能放棄鋼琴演奏。夏尼受到巴倫波英的影響,將理性的樂譜分析及感性的直覺完美結合,以及調配管弦樂團的色彩與氛圍手法,他認為在分析樂譜結構後,最終要把屬於解放理性演奏屬於自己的音樂DNA。在2013年贏得馬勒國際指揮大賽之時,正式以指揮家的身份迅速於國際樂團竄紅,甚至曾以驚人速度代替杜達美與魏瑟–莫斯特等指揮大師,指揮班貝格交響樂團與維也納愛樂的演出一致獲得樂壇的好評,展現了他超齡的演出與舞台魅力。


自彈自指的極致藝術:鋼琴家與指揮家的完美融合


雖說自彈自指這在古典樂派時期的作曲家如莫札特、貝多芬等都是非常常見的,但自彈自指二十世紀的當代作品就極為罕見,原因在於獨奏者與樂團之間需要擁有水乳交融的默契,僅一台鋼琴需要與龐大的樂團編制相抗衡,夏尼一邊彈奏高難度的獨奏,一邊僅靠眼神、呼吸與頭部的微小擺動來引導樂團。這種打破舞台隔閡的演出,將龐大交響樂團化作「大型室內樂」的極致展現,並完美展示了夏尼作為頂尖鋼琴家的靈巧與身為指揮家的宏觀視野。


夏尼經常在音樂會的上半場親自坐在鋼琴前,背對觀眾、面向樂團,一邊彈奏高難度的協奏曲,一邊引導樂團。這不僅僅是一種技術性極高的體現,而是一種深刻的室內樂實踐。當指揮的雙手被琴鍵佔據時,他必須完全依賴眼神、頭部的微小擺動、呼吸,以及最純粹的「聆聽」來與樂團溝通,又經常需要立即展開雙臂,在單純樂團的時候進行指揮,然而一切對於夏尼而言似乎就是駕輕就熟。夏尼指出,當你能親自演奏獨奏部分時,你對作品的內在邏輯有著最透徹的理解,因此能在節奏和樂句上擁有更大的自由度;指揮不再是「跟隨」或「預判」獨奏家,而是指揮與獨奏家合而為一,樂團也能直接從鋼琴的觸鍵中感受到音樂的方向。


在演出蕭士塔高維契或普羅高菲夫等帶有著強烈節奏感與諷刺意味且龐大編制的20世紀作品時,夏尼的自彈自指展現了無與倫比的魔力。英國《衛報》在評論他於2024年BBC逍遙音樂節(BBC Proms)自彈自指普羅高菲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時,形容這是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傑作(tour de force)」。評論家指出,普羅高菲夫的鋼琴聲部極度考驗體力且充滿運動性,同時要求樂團具備時鐘般的精準度;而夏尼不僅展現了「毫不在乎的輝煌與無禮的魅力」,更在鋼琴休止的片刻,以優雅的手勢精準控制樂團的動態,整個演出遊走在失控的邊緣,卻又完美地咬合,產生了令人窒息的戲劇張力。這種演出形式極大地拉近了指揮與樂手的心理距離。樂團不再是看著指揮棒的機器,而是必須豎起耳朵,像弦樂四重奏那樣緊密聆聽鋼琴的每一個觸鍵。這種高強度的專注力,往往能激發出樂團最本能、最具生命力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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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尼自彈自指並與王羽佳合作莫札特雙鋼琴協奏曲
夏尼自彈自指,與鹿特丹愛樂合作貝多芬第四號鋼琴協奏曲

邁向以色列愛樂與慕尼黑愛樂的未來展望


在即將與鹿特丹愛樂的合作畫下句點之後,夏尼即將展開他事業的巔峰,他將同時掌握當今世上兩支最具歷史底蘊與地緣政治意義的交響樂團。2020-2021樂季,夏尼正式接替執掌樂團長達半個世紀之久的祖賓‧梅塔,成為以色列愛樂樂團的音樂總監。對於以色列而言,以色列愛樂不僅是國家文化的最高代表,更是民族情感的寄託。夏尼作為土生土長的特拉維夫子弟,從曾經在樂團後排的低音提琴手,成長為站在指揮台上的精神領袖,無疑凝聚了樂團與聽眾的心,2025年1月,以色列愛樂正式宣布將夏尼的合約延長至2032年,顯示了雙方堅不可摧的互信與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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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尼指揮以色列愛樂與鋼琴女皇阿格麗希合作貝多芬及拉威爾鋼琴協奏曲
夏尼指揮以色列愛樂演奏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

慕尼黑市議會與慕尼黑愛樂管弦樂團則於2023年正式宣布,夏尼將從2026-2027樂季開始,出任該團的首席指揮,初始合約為期五年。慕尼黑愛樂擁有長達百年的輝煌歷史,自1893年由法蘭茲‧凱姆(Franz Kaim)創立,最初名為「凱姆管絃樂團」(Kaim Orchestra),並在1928年正式定名為慕尼黑愛樂。自創立以來,樂團便與音樂史上的巨擘有著極深的淵源。馬勒曾親自指揮該團首演了他的第四號(1901年)與第八號「千人」交響曲(1910年),而布魯諾·華爾特(Bruno Walter)也在馬勒逝世後,於1911年帶領該團首演了《大地之歌》。此外,在布魯克納的學生費迪南·羅維(Ferdinand Löwe)與後續指揮的帶領下,樂團建立起連綿至今的布魯克納權威傳統。


到了二十世紀後半葉,傳奇指揮大師謝爾蓋·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自1979年至1996年執掌樂團,將其推向了世界頂尖的標準,並塑造了獨一無二的深厚音色。慕尼黑愛樂正是以這份深厚、溫暖的德奧傳統音色聞名於世。面對這支曾由傑利畢達克、李汶(James Levine)、提勒曼(Christian Thielemann)等大師帶領過的百年名門,夏尼在2022年3月為烏克蘭舉辦的慈善音樂會中首次客席指揮該團,雙方的化學反應一觸即發。慕尼黑市長直言,夏尼為這支擁有悠久傳統的樂團注入了青春的活力與對古典音樂的全新熱情。


在2026/27樂季,夏尼將延續慕尼黑愛樂的德奧核心傳統曲目如貝多芬、布拉姆斯、馬勒與舒伯特的交響曲,在歌劇方面安排了巴爾托克《藍鬍子公爵的城堡》拓展樂團的戲劇表現能力,更安排了伯恩斯坦《齊徹斯特的詩篇》,將猶太文化元素帶入德國主流舞台。本樂季同時與鋼琴家阿格麗希與小提琴家楊森等獨奏家同台演出貝多芬與蕭士塔高維契協奏曲,展現夏尼在樂壇的強大人脈與凝聚力,將慕尼黑愛樂推向歐洲巡演的高峰。


小提琴天后慕特與夏尼、慕尼黑愛樂合作聖桑《序奏與隨想輪旋曲》
芭蒂雅許薇莉、夏尼與慕尼黑愛樂演出馬斯奈《泰伊斯冥想曲》

新世代指揮大師的典範


回顧鹿特丹愛樂在YouTube上的那支「樂手互換樂器」惡搞影片,不僅是一次令人讚不絕口的話題,更是夏尼與這支樂團八年來深厚情誼的微觀縮影。從初登場時的一見如故,到經歷疫情期間創新的「圓形座位排練」,再到2026年衛武營的亞洲巡演與德弗乍克《第九號交響曲》錄音的發行,夏尼在鹿特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拉哈夫·夏尼代表了二十一世紀指揮家的全新典範。他拒絕絕對的威權主義,將室內樂的平等對話精神注入百人編制的交響樂團;他保留了深厚的鋼琴家與低音提琴手底蘊,將對複音結構的敏銳度與物理節奏的重量感完美結合。當他於2026年秋季正式接過慕尼黑愛樂的指揮棒,並繼續深耕以色列愛樂時,這位年輕的大師無疑將在古典音樂史上,刻下屬於他那自然、靈動且充滿人性的深刻印記。對於曾親歷他在台灣演出的樂迷,以及全球無數透過錄音與影像紀錄感受其魅力的聽眾而言,拉哈夫·夏尼的音樂旅程,才正要展開最輝煌的黃金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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